零下三十度，哈尔滨

蝴蝶梦 · 发表于 2014-1-23 11:18

1.

关于哈尔滨的故事，我听了很多。
一个上海的老太太，年轻时嫁到这里，后来再也没有回去过，小孙女到了上海念大学，每次回家，说一点上海话，老太太激动地泪花打转。不知道这么多年她怎么过来的，面对被白雪覆盖的茫茫东北大地，站在窗口，时间停了下来，想念的并不是具体的旧人旧事，而是一块热腾腾油腻腻的粢饭糕。
一个土生土长的哈尔滨小女孩，觉得家里暖气太热，走出门，吃了根沿街卖的冰棍还是觉着热，灵机一动，想起和邻居的打赌，铁栏杆是草莓味的。一下子将舌头舔过去，瞬间吸住，拿下来时，疼得眼泪巴拉巴拉往下掉。知道闯祸了，大冬天跑得汗流浃背，到家厕所门一关，张开嘴照镜子，舌苔上全是小黑点。当年的小女孩现在已经长大，是另一个小女孩的妈妈。
还有个哈尔滨少女，活得干脆爽快，就像哈尔滨的冬天，冷也必须冷到天寒地冻不罢休。她告诉我，追一个男生，是一种生命态度，意味着接下去也会猛追一个工作、一个任何的机会。你不是猎物，不能总是被动地在那里等待，一旦承认被动，你就是弱者。与其等待被爱，被对待，不如先行动。她还告诉我，专注很重要，任何有这样品质的人，不会辜负梦想和爱人。一个人在专注的时候，是最有魅力的。于是，我又知道了一条真理，会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会专注的人类未来不是个梦。
大概，我还能再显摆一下，在哈尔滨，买东西要去“仓买”，南岗要念第四声，格瓦斯一定要买秋林的，面包要说大列巴… …

2.
不久前的夏天，花了一个半月时间采访东北三省，从大连一直到漠河北极村。出发的时候，就有人给我留言，冬天的东北，才是真正的东北。于是，Here I am，今天是在在哈尔滨的第三个星期。
上飞机前，上海十二度，下飞机后，哈尔滨零下三十度。
取行李处，人们纷纷打开箱子，像是包裹礼物一样，一层层将自己武装。我只在北欧见过的冬衣，眼前，就有个女孩利索地换上了：套进连体滑雪衣之后，她再套了一层厚鹅绒的防风裤，一双靴子拿出，箱子几乎掏空。这幅景象，足以令人振奋，未知打开机场大门后，是如何景象，颇有种一开门要穿越到冰河世纪的壮烈。
迎面刀锋一样的寒风，路边白色的积雪，是我所期待的；十字路口巨大的冰灯，被彩色灯管照亮，是我所期待的；无人马路，只有零散的车子小心翼翼奔驰，是我所期待的；放下行李，去老昌春饼晚餐，一大盘土豆丝出现的时候，也是我所期待的，但点餐时忘记了人在东北，照旧是按上海的分量点。饱肚，放眼四周，皆是握着相机的游客，冬天果然是旅游旺季，怪不得现在的哈尔滨酒店一房难求。
这里夏天的夜晚本就有些无趣，不似上海，商店早早打烊，冬天变本加厉，八点钟的索菲亚教堂广场几乎清场，连鸽子也提早下班回家。一个黑龙江妈妈告诉我，因为冬天太冷，晚上又没地方去，所以东北的家庭观念强烈，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看电视唠嗑，一天天一年年，日子就过去了。
我倒不太信这种说法，要是说晚上有什么好地方可以去，二人转剧场是首选。别去专给游客，或者挂着绿色标志的场子，贵且太雅。去个红星剧场，或是新闻电影院，二十块钱一张票，七点开场，两个半小时，从头笑到结束，比看电影还便宜。表演安排紧密，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又是讲段子，还有打架、吹手套、少林武功、变性人，从露骨的有色笑话，到典雅的高难度艺术体操…实诚得像是东北菜，脸盆一般大，谁敢饿肚子出门跟谁急。
有个东北男孩给我总结过，除了第一个登场的，后来的二人转演员套路基本上是埋汰小沈阳，然后埋汰旁边做伴奏的，再埋汰上一位演员，求完掌声，开始表演绝活。底下的观众嗑一地的瓜子，咕咚咕咚大口喝酒，赏脸的时候用力鼓掌，还会被邀请上台，站上横躺在两把椅子上的演员，大家屏住呼吸，害怕眼睁睁把人站碎了，音乐响起，五秒过去，演员笑着站起身，居然无事。
我问一个开出租车的司机，如果你家娃娃梦想站在二人转舞台，你会让他去吗？他说，当然不行，一天就那么一场，才200块的收入，又有几个可以闯出个名堂来的。
我在黑河同一个剧场连着两天看过二人转，一模一样的表演，一模一样的对话。我只是想着，那个表演吹塑胶手套的少年，从夏天表演到了冬天，每天吹一遍，还要场场保持振奋，鼓动底下的观众，闭上眼，我看到一个小丑，整天逗人笑，卸妆后一脸惆怅。

3.
看完二人转，若还不想回家，那就打车到索菲亚教堂，沿着中央大街，一路走到松花江，和冬天的哈尔滨谈恋爱。
原本灰头土脸的索菲亚，屋顶上因为有积雪，看起来更生动了。白天时候，要是怕冷，可以走地下商场，不过向你保证并不是最佳路线，地底下闷热，而且你以为自己走了很多路，出来的时候，发现其实仅仅是过了一条马路。
新一百屋顶冒着白烟，是幸福的暖气标志，商场入口厚重的帘子，得吃饱了饭才能掀开，死死地隔开了寒冷。
对面的麦凯乐，如果愿意冒险，从一旁居民楼坐电梯，可以一路到达屋顶，不怕死的话，爬过了天井栏杆，你就可以俯瞰整个冬天的哈尔滨，每栋楼的屋顶都有层积雪，天气太冷，下过雪之后，留在屋顶整个冬天化不掉，像是一顶脱不下来的帽子。也就谢天谢地，不用去雪乡，走在麦凯乐的屋顶，就可以体验一把“雪厚得一直到腰”。放眼远望，松花江的江面全部冻住，简直是巨大的户外溜冰场。
马迭尔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在牙齿都要打颤的大冬天来一根冰糖葫芦，味道居然不错，甜甜的酸酸的，从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转移几分钟的注意力。不知道那些排长队买冰棍的人要不要命，一个个像是要接受新任务，蓄势待发。这场面吊诡得很，穿得像是粽子，头被厚绒毛的雷锋帽包裹，手上却捧着一根冒着烟的冰棍，其实冰棍的温度还比这天气热些呢。不过，据观察，几乎很少人能坚持吃完，大部分拍完照，啃几口，就扔进了垃圾桶，手赶快逃回口袋里。
对门，华梅西餐厅还是有人在排长队买面包，当地人再次和我确认，他们也不知道这现象作何解。
斜角的波特曼，哈尔滨有诸多俄式餐馆，但它是我最想念的。踏进门，我就神经质地嗅到一丝改变，十六块钱的红菜汤，虽然终于吃得到牛肉了，胡椒粉放得多了，可是配送的俄式餐包从两个变成了一小只；二十六块钱的西式炒饭，口味依然没变，分量却减少了些；虽然甜点依旧要啥没啥，但餐牌从一大本变成了一小张单子。在尝试了最地道的俄式芥末味酸黄瓜、炒鸡蛋里包裹的马哈鱼、鲜里带咸味的罐牛罐羊后，依然肯定红菜汤和西式炒饭是我的最爱。
冬夜，一个旅行行走在中央大街，冻僵的双手推动旋转门，波特曼里面没有天气，这里总是温暖，舞台上漂亮的俄罗斯少女跳舞，白色的三角钢琴提醒你，这里是东方小巴黎，这里有它的小骄傲。老座位，服务生认出来，微笑，你今天比昨天来得更早。不用看菜单，你说，老样子。五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红菜汤就在眼前了，暖胃，直接征服到心脏。
博物馆那里还有一家更原汁原味的波特曼，顺道可以感受哈尔滨终于开通的第一条地铁。几乎无人乘坐，暖色调，空荡荡的。车票崭新，设计简单，除了贯穿两个火车站的地铁沿线，不见广告。
继续走，塔道斯门口，亮着绿灯的出租车不载客，等着去冰雪大世界的游客。往前一点，是黑龙江第一家汉堡王，奇怪，冻坏了的时候，特别想来点油炸的。
过地道之前，不要光顾着看地上，哦，不对，是要记得看地上，结冰的地方容易打滑，我亲眼见过不下三四人在我面前跌倒。所以，如果迎面走来见到穿着高跟鞋的女士，请致以最高的崇敬眼神。零下三十度，老大爷一口痰吐出去，过不久就冻在地上，一摊接着一摊，很容易不注意就滑倒。
保住屁股后，方可抬头，中央大街一端，是一座巨大的迈克杰克逊的雪雕，如果你注意，其实一路走来，可以看到不少造型诡异的冰雕，最绝的是巨大的瓶装哈尔滨啤酒，做得和真的一模一样。走出地道，兴致高的，可以进入哈尔滨啤酒底下的冰宫。角落处，乞丐为了吸引目光，故意光着膀子，看得心惊肉颤。
手机掉在地上，幸好回头，身体穿得太多太笨重，一点知觉也没有。弯腰勉强捡起，头一回感受到胖子的艰辛。大呼口气，白色一大团，像是喷火龙。
防洪纪念塔周围，一盏盏天灯奔赴天空的拥抱，暖色微弱火光，向天寒地冻的世界宣战。你在红纸上也写下愿望了么？是不是也足够疯狂足够滚烫？少女手里的安全烟花点燃，迸发出银色的光芒，面对着少年画圈圈，他举着相机，朝她笑，嘴角的弧线很好看。
终于到了松花江。上一次见，还是汛期将至，潮水拍打沿街，调皮得很，此去经年，顽固地僵在那里。我想起在漠河北极村的时候，老板说，经常有游客不知情，江水上走一会就到了对岸俄罗斯，被哨兵请去喝茶。还好，松花江对岸只是太阳岛，况且江面不孤独，可热闹了，这里夏天玩水，冬天则开发成为了开放的“游乐园”，可以体验冰做的滑滑梯、溜冰、雪橇、在雪上开车… …行于江上，不宜太快，一不小心就打滑。可以明显感受到和陆地的温差，走到一半，撑不住，那就跑去隔壁的免费暖房，烧着煤炉，别太靠近，一不小心太舒服了衣服被点着火。
如果你注意到一间奇怪的雪雕厕所，值得体验一回，不用搬，任凭它去，夏天化掉了，这小房间好似从未存在过… …

4.
体验完七月三十度的哈尔滨，接着体验一月零下三十度的哈尔滨。
洗完澡出门，头发没有完全吹干的话，麻花辫子就成了速冻饺子。拿出手机发短信，以及捧着单反设定参数最艰难，手在外面五分钟，就冻得无知觉，再过十分钟，紫得和超市冷冻柜冻猪蹄无差。下雪的时候，落在头顶的雪花不会融化，每个人看起来都花白了头，落在眼睫毛上的，立刻冻住，眨眼间丝丝凉意，一颗颗晶莹水钻。
在马路上走着走着腿就发凉，脚趾无知觉，已经是能卖到的最厚最重的秋裤，横切面有一枚硬币那种，穿上去腿肿得像是大象，买来时觉得可笑，现在发现还不够用。这样的天气，让冬天的一身装备都有了意义，毛绒绒糖果色的护耳罩不再只是为了好看，而是没了它，在风里走几分钟，耳朵疼得要掉下来；口罩不是为了假装明星，没了它，嘴唇都要咧开，鼻子丧失呼吸功能；围巾不是为了搭配衣服，脖子少了它，被迫害妄想就会发作，要生病了要生病了要生病了…
于是，我没有骨气地流着鼻涕，默默握拳发誓，死也不去冰雪大世界。
三九那天，哈尔滨朋友说，这是哈尔滨三十年来最冷的一天。然后他看看我，羽绒服外面再套一件冲锋衣，肿得像是一团球，评价：过暖。
究竟零下三十度是如何模样，再说一件事，住所的窗户从来没有打开过，并不是冷到贪生怕死，而是窗户从里面被冻住了，厚玻璃挡不住两面的温差，屋内的热度在窗上形成蒸汽，蒸汽迅速结成冰花。
众人所说的，东北的冬天比南方更好受，确有其事。在东北的坊间，也的确流传一种说法，南方人比北方人更抗冻。要知道，除了一部分在东北享受暖气的，还有一部分东北人冬天是逃到三亚避寒的。在上海的冬天，屋里屋外一个温度，我在卧室都是穿着羽绒服走来走去的，每次上厕所脱裤子是最艰难的决定。而在东北，虽然零下几十度，可只要在室内，也就舒服了。暖气，令人幸福的暖气！
朋友好奇，零下三十度，生活有什么改变吗？
好像人越来越懒了，如果睡个好觉，下午两点出门吃饭，四点钟走回住处的路上，天色已经逐渐变黑，看着昏黄的路灯，有种一天即将结束的仓促感。
我想起我爸和我说过的话，姑且算作这关于哈尔滨冬日生活的总结：
所谓的看起来很难的事情，做的人少，望而怯步，有时候其实一旦做起来了，会发现是很简单的；而有时候那些简单的事情，大家趋之若鹜，才是最难的。

5. 附录：关于东北的一些流言蜚语
2013年6月之前，我对东北完全没有概念，走在大连的星海广场，朋友问，你知道你在东北哪个省吗？我居然回答不出。后来回到了上海，我问了四周围友人，发现居然大部分如我一般，只是模糊的概念 —— “在祖国右上角那一块”。
木心说，崇拜源于陌生。那么，陌生有时也会带来偏见。临出发前，我曾号召大家在一条微博下写出对东北的一些奇怪想法，于是，真的收到了以下诸多，并引来 @ 骆小暖一直走的感慨：“评论看得我笑死了，大东北很可怕的：不分男女老少都骑马上街，宠物都养豺狼虎豹；出门必须带刀，看谁不顺眼上去就砍；冬天出去不戴帽子耳朵一掰就掉了，那叫个嘎嘣脆；俩男的同时看上一个女的都是用决斗解决的，一句废话没有。所以胆儿小玻璃心的还是别去了哈，太危险。”
@ Galatey 说，“看了看评论，原来我们彼此的不了解这么多，南北的隔阂好大！” @ hello欧小贱也不能赞同更多地说，“我是来看评论的，作为一个在东北上学的南方人，两年下来感受到南北差异真的挺大，而且互相之间有很多认识上的误区，看这些评论，觉得还挺好玩的。”
章小山眼里的东北：“女汉子，还有仗义，乱砍人，翠花上酸菜！”
爱斯基摩陈在磨叽现场：“很兇惡的趕腳，但也很意氣”
无荤不开饭：东北爷们儿真的很爷们儿吗？很爱家？很疼媳妇儿？真的生吃大蒜？
N27E115良民nina：感觉北方人和陌生人即将成为朋友的阶段谈话很直接到像查户口。。。不知道这个偏见对不对。。。。十二时年：在沈阳过了一个冬天室内有暖气很舒服喜欢北方的冬天经常能看到雪大雪外面是天然大冰箱一个小时就能把一大罐汽水冻结冰。方人都很热情豪爽性格很不错
吴越与吴岳：为什么东北人的地域意识是【东北人】而很少听到说【吉林人】【辽宁人】这种……
甘甘luer：东北人的豪放体现在什么地方？总觉得不拘小节其实是不太文明的表现(本人南方妹纸)。还有，他们真的在公共澡堂洗澡吗？怎么忍受得了那样的毫无隐私…
Rioad：东北有温柔的姑娘吗？喝酒都很厉害吗？
垃起架餐说爱你有压力：东北灰尘大吗？那边的人皮肤是不是都很粗糙啊。。。南方的孩子能吃得惯北方的食物吗？
监察长帝林：大东北三分之一都是冰天雪地好吗，人们都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好吗，晚上七八点大街上就黑灯瞎火了好吗！！！！
0322080111虹：东北女人在家地位真的很高麽？
迷死Rin：偏见：在东北，男尊女卑是真的吗？我听人讲女人在家都没有地位，是不能跟男人争论问题的。
御风疾书：东北姑娘真心豪放，当街吵架打架无视围观。惊呆我们这些群众了。
Sone-wxj：想知道不爱洗澡是谁说的如果真不爱洗澡就好了学校的澡堂天天挤满了人我大东北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计较小事不小心眼
一个在当地高贵冷艳的人：菜盘子有多大？
Juno历险记：那里的古老街道是否还充斥着日本或者俄罗斯的气息？
神秘嘹望者：东北人是不是真的很凶狠残暴，动不动就抽刀砍人？传说当年东北有很多下岗工人，是伪造的还是真的？现在那些下岗工人和他们儿女的生活怎样？东北是汉族人多还是满族多？
sheigaiwoming：你在哈尔滨会打不到车我赌五毛钱
拾光花妖：东北人说话语调语气很逗，东北男人大男子主义~~~
Summer五月最晴天：东北的夏天是什么样子的？
小牛人是一颗肉丸圆又圆：东北的汉子是不是特高大特阳光特幽默
吳深藍：是不是男的女的都長得很強壯的一副模樣
YQ大龄三无女青年：我很好奇东北人的酒量及他们平时饮食习惯

蝴蝶梦 · 发表于 2014-1-23 11:19

所谓的看起来很难的事情，做的人少，望而怯步，有时候其实一旦做起来了，会发现是很简单的；

而有时候那些简单的事情，大家趋之若鹜，才是最难的。

我爱祖国 · 发表于 2014-1-23 14:27

老师，您是在哪里找到这些美文的？

舞动 · 发表于 2014-1-23 17:37

今年本想和媳妇去哈尔滨的，结果没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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