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与智慧的绝唱

蝴蝶梦

我们常常要借助一个男人的光线，才看到他背后的女人——对于那些从民国时代走来的文艺女青年们——但林徽因是个例外。在她身上，折射着许多优秀男人的光芒，而她反过来又为这些男人增添了光彩，我们举着她这支蜡烛，把那些有着别样才情与身世的男人照看得更加清楚：梁启超、胡适、梁思成、徐志摩、金岳霖、费正清、沈从文、张奚若……这串散发着光芒的名单里，间或瞥见林徽因的衣袂飘动，她与他们终生保持着或父或兄、或亲或友的深厚情感。

林徽因的父亲、曾任北洋政府司法总长的林长民，不无骄傲地对徐志摩说：“做一个天才女儿的父亲，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伦的辈分，先求做到友谊的了解。”

彼时林徽因刚满16岁，但谈吐和悟性已经超越了她的年龄，在她的美貌和聪慧面前被迫放低天伦辈分的不只是林长民，徐志摩也不顾自己是林徽因父亲的好友，且在国内已有妻儿，公然闹离婚并追求起这个刚刚中学毕业的小姑娘来。这段公案因影视、小说、文史学家津津乐道的介入而妇孺皆知。

不太被人知道的是，在徐志摩追求林徽因之前，他跟林长民互相引为知己，还玩过一场互通“情书”的游戏。在通信中，徐志摩扮一个有夫之妇，林长民扮一个有妇之夫，双方假设在这不自由的景况下互相爱恋。两个接受过留学教育的旧知识分子，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描摹他们渴望自由，但又身陷囹圄的情爱世界以及政治抱负。徐志摩写过一篇浓艳的短篇小说《春痕》，其中的主人公“逸”，就是以林长民为原型的。

林徽因最终没有选择徐志摩，她和梁思成在长辈的安排下相识相爱了。梁启超对长子寄予厚望，亲自挑选了未来儿媳人选，并在林徽因丧父后视她一如亲女。两家安排只待梁思成从清华一毕业，就送他们一起去美国深造。

这对小儿女于是常在一起憧憬未来，林徽因告诉梁思成，她以后准备学习建筑。梁思成大感意外，他从未想过文弱的女孩子要学盖房子：

7 o2 m3 M2 A5 Y  ~7 i: P0 F“建筑？”他反问道，“你是说house （房子）？还是building（建筑物）？”

林徽因笑起来，她左边脸腮上有一个不对称的酒窝：“更准确地说，应该是architecture（建筑学）吧！”

: n* i/ I; g1 }5 f

这位建筑学巨匠晚年承认，自己最初选择学习建筑，只是为了林徽因，“我当时连建筑是什么都不知道。”——梁思成以多种重要身份存在于历史之中，但贯穿他一生的核心身份，竟首先是个一心疼顾老婆的温和男人，这一点，在后来的金岳霖事件里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见过梁氏夫妇的人，莫不承认他们是恩爱的一对。1923年一次学生游行示威中，梁思成被军阀金永炎的汽车撞伤，并因此留下终身残疾，林徽因每天都来安慰他寂寞的病榻，为他拭汗、打扇、读书。这一点让梁思成的母亲极为不满，她认为思成伤卧在床，衣冠不整，大家闺秀应该低眉敛目小心回避才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尚未下聘，怎能如此不顾体统？

$ Y' S) v* h. _7 P" v0 [; G+ z* v( O# Q

梁启超却因此更加欣赏林徽因，老爷子洋洋得意地写信给大女儿梁思顺：“老夫眼力不错吧！”这个维新派因此生发出他的姻缘观：由父辈留心观察、看好一个人，然后介绍给孩子，最后由孩子自己决定，“这真是理想的婚姻制度。”

这场婚姻确实向人们昭示了婚姻有可能多么宽松，同时多么牢固。终其一生，金岳霖都是林徽因和梁思成最好的朋友，他们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一起，隔院毗居，同饮同食，同悲同喜。梁思成遇到学术上的任何问题，常常请教金岳霖，跟林徽因吵架，也搬出金岳霖来评理调停，在林徽因和梁思成双双故去以后，金岳霖还跟梁思成的儿子住在一起，梁从诫像对待自己父亲一样，陪伴这个为了林徽因终生未娶、亦无后人的大哲学家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从林徽因写给好友费慰梅（费正清之妻）的一封信里，可以看出他们3人的亲密与默契。当时正是抗战最艰苦的时候，林徽因和梁思成蛰居李庄，生活困顿，贫病交加，金岳霖一有假期就来李庄看望他们，同他们一道过年，林徽因一边听着日本轰炸机从上空飞过，一边在信里这样写道：

7 t+ J. I% k) j# X

思成是个慢性子，愿意一次只做一件事，最不善处理杂七杂八的家务。但杂七杂八的事却像纽约中央车站任何时候都会到达的各线火车一样冲他驶来。我也许仍是站长，但他却是车站！我也许会被碾死，他却永远不会。老金（正在这里休假）是那样一种过客，他或是来送客，或是来接人，对交通略有干扰，却总是使车站显得更有趣，使站长更高兴些。

林徽因写完信，就交给思成和老金看，问他们可有补充，于是我们看到了接下来由金岳霖写的一段：
当着站长和正在打字的车站，旅客除了眼看一列列火车通过外，竟茫然不知所云，也不知所措。我曾不知多少次经过纽约中央车站，却从未见过那站长。而在这里却实实在在既见到了车站又见到了站长。要不然我很可能把他们两个搞混。

金岳霖写完，梁思成又接过信来附言道：
现在轮到车站了：其主梁因构造不佳而严重倾斜，加以协和医院设计和施工的丑陋的钢板支架经过七年服务已经严重损耗，（注：梁思成因车祸脊椎受损，一直穿着协和医院为他特制的钢马甲），从我下方经过的繁忙的战时交通看来已经动摇了我的基础。

这封信写在又薄又黄的劣质纸张上，不分段，字极小，没有天头地脚，连多余的半页都被裁去，为了节省纸张和邮费。这封信让远在华盛顿的费正清夫妇笑了很久，接着又心酸了很久。

5 d6 U% R- w- Z9 t5 F# n2 D

梁思成说：“人家讲‘老婆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但是我觉得‘老婆是自己的好，文章是老婆的好。’”林徽因的才华是多方面的，少女时代起，她已经是颇有名气的诗人，同时翻译西方文学、创作剧本、发表小说；学了建筑以后，在设计和测绘方面也多有建树，与梁思成一起完成了许多建筑学著述。虽然穿着窄身旗袍、体弱多病，但她爬起古建筑穹顶来却根本不成障碍，金岳霖到他们家去，常常看见林徽因和梁思成爬在自家屋顶上，为野外测绘练基本功，老金当即作了一副藏头联：“梁上君子;林下美人。”嵌了这夫妇二人的姓氏，上句打趣梁思成，下句奉承林徽因。梁思成很高兴，林徽因却不以为然，“真讨厌，什么美人不美人的，好像一个女人就没有什么事可做，只配作摆设似的！”

, m  w3 n0 K1 d: R7 x3 p+ J0 `$ B9 t5 B

她怎么可能是摆设？在她家客厅的著名沙龙里，任何谈笑有鸿儒的对话，她都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即使重病中都躺在沙发上跟客人们大谈诗歌与哲学。曾经的沙龙客之一萧乾回忆说：

6 X# ^8 ~3 n/ F/ y* j

她说起话来，别人几乎插不上嘴。别说沈先生（沈从文）和我，就连梁思成和金岳霖也只是坐在沙发上吧嗒着烟斗，连连点头称是。徽因的健谈决不是结了婚的妇女那种闲言碎语，而常是有学识，有见地，犀利敏捷的批评。我后来心里常想：倘若这位述而不作的小姐能够像18世纪英国的约翰逊博士那样，身边也有一位博斯韦尔，把她那些充满机智、饶有风趣的话一一记载下来，那该是多么精彩的一部书啊！

可惜，林徽因自己也承认自己是个“兴奋型的人”，情绪喜怒不定，像朵带电的云，“只凭一时的灵感和神来之笔做事”，所以，她留下的作品并不多。她的聪慧，更多的时候是一种传说，流传在那些见识过这聪慧的文化名人们的口头笔端，而战争、疾病、政治运动、贫穷而琐细的家庭生活又剥夺了她大量的创作精力，所以，抛开她那些著名的“绯闻”，在学术层面上，人们通常只知道她是国徽的设计者、北京古建筑的积极保护者，而忽略了她内心更加丰沛的才华。

被肺病折磨半生，她终于在1955年去了，比梁思成幸运，她躲过了后来席卷全国的“史无前例”。丈夫亲自为她设计了墓碑，碑上移来她生前为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的花圈；知己金岳霖为她组成治丧委员会，悉心料理后事。人生得此，夫复何求？

) ]5 Q/ |" i4 A: |

1 b: K3 M) d& c1 M( ~% K2 d3 z
, R1 o' @. p7 q

她的墓碑上写着：这里长眠着林徽因，她是建筑师、诗人和母亲。

. a3 |" n9 K%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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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

林徽因诗选

6 _2 ^  _- ]7 U' p5 Q笑       

. E, H) i+ R6 r( `, a/ k( M+ p5 w5 _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 [( u9 ~# y! k% D# B, @$ o和唇边浑圆的旋涡。
2 N+ m5 T6 X# K0 i艳丽如同露珠，
3 t; G- W% @3 F) j* r朵朵的笑向
贝齿的闪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风的轻歌。
% Z9 }3 t% o, j8 o
笑的是她惺松的鬈发，
散乱的挨着她的耳朵。
7 l* J, {4 T7 P; i9 g轻软如同花影，
$ J& @9 y& I( [* L) S$ ?9 `痒痒的甜蜜
涌进了你的心窝。
; J' h" J2 I# k6 ]那是笑——诗的笑，画的笑：
* T8 M" }, k) _; x/ l云的留痕，浪的柔波。


深夜里听到乐声
7 N: J2 H& w, q; T& Q4 J
2 n) Y3 X! O# b. Q. |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 {) Y  i! v1 O% j7 }轻弹着，
在这深夜，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颊边泛上了红，
  {2 ~) b; e6 ?/ i, M6 Z) L静听着，
这深夜里弦子的生动。

  I- z, Q* G2 A4 R0 {8 l一声听从我心底穿过，
8 X' J5 X) t4 C. O忒凄凉
; p4 e" v  M; M& s5 S/ u我懂得，但我怎能应和？
) _8 z9 z) ]" p5 }! q; p  e  o* n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样，
太薄弱
, l$ o/ H. {6 o是人们的美丽的想象。
& d% D- y; I8 K& {
' W+ t( x4 ?! S) _除非在梦里有这么一天，
4 {3 {0 k5 Y- B+ I你和我
同来攀动那根希望的弦。
: `0 g3 I6 X" l) x' }# L: v5 |: c
# ]) _7 x5 {6 |, w
/ k" _6 z' i/ X. ] 情愿
4 B7 e+ E: u" w2 n* }
我情愿化成一片落叶，
让风吹雨打到处飘零；
+ o1 |1 B; S2 x, U7 t或流云一朵，在澄蓝天，
和大地再没有些牵连。
, k% o0 P" \( T5 t. w' F$ u- R
- w. p9 n+ v2 A9 b; @6 |9 k6 F但抱紧那伤心的标志，
/ h" v2 _9 ]. v& h4 M* T去触遇没着落的怅惘；
在黄昏，夜班，蹑着脚走，
全是空虚，再莫有温柔；
1 @. D2 k4 z2 I) y9 B
忘掉曾有这世界；有你；
! ^6 A) V4 C2 m$ d& H哀悼谁又曾有过爱恋；
. a" v9 y3 C& `! r" r3 }7 i; b落花似的落尽，忘了去
1 j3 Z1 ~7 r- |  o  v4 P9 T这些个泪点里的情绪。
9 _0 Z. y" O6 W4 R' x
& E5 @7 v5 W1 p8 [: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9 S. W2 I% ~6 c/ y% x$ F# a比一闪光，一息风更少
+ @- o3 ?& N* p: r- N痕迹，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经在这世界里活过。
! ~. s. Q7 P9 p- Q
  G9 f7 ]' l6 K# r6 q
仍然

你舒伸得象一湖水向着晴空里
白云，又象是一流冷涧，澄清
许我循着林岸穷究你的泉源：
我却仍然怀抱着百般的疑心
对你的每一个映影！
# Z9 Y8 s8 w' P; u; ~
你展开象个千辨的花朵！
鲜妍是你的每一瓣，更有芳沁，
那温存袭人的花气，伴着晚凉：
2 f( [: J% d8 B4 l0 {我说花儿，这正是春的捉弄人，
来偷取人们的痴情！
% v  T+ {3 `8 g0 e/ u! T
你又学叶叶的书篇随风吹展，
揭示你的每一个深思；每一角心境，
你的眼睛望着我，不断的在说话：
# g7 [2 c# T, _; B+ ]: J我却仍然没有回答，一片的沉静
永远守住我的魂灵。
+ k% b  w% ^. H, X* R, W  b
$ N3 k! j5 k3 A) m6 Y选自《新月诗选》（1931年9月）

4 ~- u3 D$ C( k3 C1 t( h 山中一个夏夜

' ]' ^; t+ f) r* X. _0 O# c山中一个夏夜，深得
) `; J/ I% W* r. x象没有底一样；
8 o4 ?: X  D, p: V. n( ~黑影，松林密密的；
9 [) y) M, x1 B6 r" _2 O周围没有点光亮。
8 t8 X; Y/ X: R! I$ |* N对山闪着只一盏灯———两盏
象夜的眼，夜的眼在看！
2 {1 h8 `- Q2 p+ L
满山的风全蹑着脚
象是走路一样；
躲过了各处的枝叶
% X9 j* ]1 E8 C1 S; q4 F" y各处的草，不响。
& f" R4 i5 ~: _- X- M2 v( A单是流水，不断的在山谷上
石头的心，石头的口在唱。
5 s% J$ V7 T" B* U* Z
7 y6 p- P7 I( `, B3 Y, s0 O( v/ Y3 ]均匀的一片静，罩下
$ |5 i- A2 H" W+ V( }象张软垂的幔帐。
疑问不见了，四角里
8 X2 u" k- u9 g" b/ `0 z模糊，是梦在窥探？
2 i+ I% ^) p7 h- g# C8 f夜象在祈祷，无声的在期望
幽郁的虔诚在无声里布漫。

, M# D" B9 a+ _& }2 @9 x

激昂
$ u; B9 j( f- R" D( Q* `. ^我要藉这一时的豪放
  F5 k0 Y, g/ k" m; O0 x( l$ c和从容，灵魂清醒的
* @3 B) S3 m4 j! N- k' }) }8 P7 m在喝一泉甘甜的鲜露，
来挥动思想的利剑，
7 Z" }8 u+ z/ o2 R# ?7 e  w舞它那一瞥最敏锐的
锋芒，象皑皑塞野的雪
在月的寒光下闪映，
喷吐冷激的辉艳；——斩，
斩断这时间的缠绵，
$ m2 j' k+ Z; \, ?0 z和猥琐网布的纠纷，
( `9 x9 t' E& S& d2 m剖取一个无瑕的透明，
! I8 u2 w( a$ X! z看一次你，纯美，
% Y; j/ ^( W1 T7 o& o  t你的裸露的庄严。
$ E" s3 l5 H" V) @9 d, {: ~  ?…………
5 `6 T# T5 x2 N8 L  y" E: u然后踩登
  B: L+ d* R) p/ S9 c任一座高峰，攀牵着白云
和锦样的霞光，跨一条
长虹，瞰临着澎湃的海，
4 y3 z1 _% y7 o4 l, W3 T在一穹匀静的澄蓝里，
书写我的惊讶与欢欣，
4 A9 K2 Y" ]/ R" W* b* z' g7 B献出我最热的一滴眼泪，
我的信仰，至诚，和爱的力量，
永远膜拜，
( C& i$ q: S+ d+ N+ Z( o; \4 H# i0 x膜拜在你美的面前！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 Y7 C4 G/ b4 ]4 S  O3 x1 R+ t  @——一句爱的赞颂
1 R& B) \3 i; `) Y1 R1 ^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 a  K: k; Z* I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 g- L) A8 |. E9 t. ~  q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 j, p% f' H3 I" _
5 n. x! m+ V3 E8 {) O+ }! M, `& R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 s2 o! L. p" \1 T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篇鹅黄，你象；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 {. N- [- v9 Q( g( o- J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 W% ~5 O: C6 z8 Y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9 f1 `4 Q# [9 i4 Z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7 ^2 {7 v' n: t3 o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 W- s+ w/ t" o! G. C
3 i5 b8 \3 J# v3 `( {
. f, g$ ~* n6 q/ a2 { 深笑

是谁笑得那样甜，那样深，
' P, {% q! x- [% i. A  N* Z3 y那样圆转？一串一串明珠
大小闪着光亮，迸出天真！
- D( H5 Y% ?0 H' W清泉底浮动，泛流到水面上，
灿烂，
分散！
; _/ w0 ~- h! s6 |5 r" J, d
是谁笑得好花儿开了一朵？
那样轻盈，不惊起谁。
" p& E$ L% H. \6 S; t; s5 s) K细香无意中，随着风过，
拂在短墙，丝丝在斜阳前
( d- u$ H/ e2 T# v挂着
4 l) ~! W# u) l/ g留恋。

是谁笑成这百层塔高耸，
2 e- U( e, t: u* B让不知名鸟雀来盘旋？是谁
笑成这万千个风铃的转动，
1 ]/ U' j) ]" F, N) z4 F" u; |从每一层琉璃的檐边
$ o% g3 P; ]1 }摇上
3 W4 y+ w- a5 I云天？
  I8 j, Y1 x( ]- |% P7 p. p# _0 `
8 e4 B. t! T4 X" J5 W, u% Y
2 w; C3 Q! R+ _+ K* o( N 记忆
7 z  x: ~$ Z+ X3 D! H. _4 P
( ]* ~5 |, c. L6 z: l+ o断续的曲子，最美或最温柔的
  \' J/ b, x. s. D% E夜，带着一天的星。
记忆的梗上，谁不有
1 B6 d! ~4 r2 C两三朵娉婷，披着情绪的花
% @; I" _$ z5 P/ o8 z无名的展开
1 u. C; i9 }& g0 n野荷的香馥，
每一瓣静处的月明。
" P% C5 c, @, p. b& K! Y6 I7 B
  h. @$ `& N0 ]5 v湖上风吹过，头发乱了，或是
  V% M# o* L- Q0 ?6 F& d1 h7 _: n# f水面皱起象鱼鳞的锦。
6 D# M; m/ R: h* u四面里的辽阔，如同梦
2 A6 m1 Q. J) {. ?* U荡漾着中心彷徨的过往
; v5 R  n% E; G不着痕迹，谁都
认识那图画，
& u. V) Y, _4 S沉在水底记忆的倒影！
3 F2 F9 \8 }/ \7 a; A+ d
. h* w, i5 i, w! R0 W* j/ e! t
( n5 p6 S3 w% |' U. ~ 题剔空菩提叶

$ y- R9 v# g4 k2 t认得这透明体，
智慧的叶子掉在人间？
5 p* K2 H+ L5 z0 Y4 a  h, r消沉，慈净——
6 T) Q3 `& M5 m9 X6 T+ {那一天一闪冷焰，
一叶无声的坠地，
% V  V  n: _) F7 G3 t8 Y8 [仅证明了智慧寂寞
孤零的终会死在风前！
昨天又昨天，美
还逃不出时间的威严；
$ T; \+ b/ F) j- L) ]' I; [0 |相信这里睡眠着最美丽的
骸骨，一丝魂魄月边留念，——
…………
菩提树下清荫则是去年！
. A8 F: g1 F$ R1 x: b
* N. X$ @9 A) _% q, ?
黄昏过泰山

记得那天
. l0 U' f% w  x0 R! X8 q  U9 Z' H1 ?% S心同一条长河，
1 X* f, X) ?5 ~9 k# [+ B  |( x让黄昏来临，
月一片挂在胸襟。
如同这青黛山，
$ Y5 L1 U. K. [0 N# `今天，
7 m! ^, e3 r3 T" M" t# P1 f心是孤傲的屏障一面；
* v, b  y' n0 a2 ^0 o" v5 v葱郁，
不忘却晚霞，
: q# E# h6 r) G# Z0 G4 G苍莽，
却听脚下风起，
" s( D; f8 q9 T来了夜——
: _6 N( }0 X/ c. M9 p( J" l7 c
$ p0 F2 x8 C) |& [9 o: Q! V9 w  N 静坐
, I' N; Q$ N, d- L; `. P
冬有冬的来意，
( E  |8 x0 r+ ~2 M0 F寒冷像花，——
花有花香，冬有回忆一把。
一条枯枝影，青烟色的瘦细，
在午后的窗前拖过一笔画；
寒里日光淡了，渐斜……
就是那样地
4 j& I  r) D! d0 [' G像待客人说话
  s( T. D) O+ F3 F' a. \" e) e我在静沉中默啜着茶。
% Q6 m" R& r- v" q
% ?0 s7 `; T: H0 e3 z 时间
+ c. H/ N) X' e
* Z5 ^1 T! N+ y9 M% b# |2 f人间的季候永远不断在转变
2 h/ p- E8 e8 o' s: J# V春时你留下多处残红，翩然辞别，
本不想回来时同谁叹息秋天！
( l6 r0 P& ?' k, T& G, e
: A- H% a# J1 I2 f" ^现在连秋云黄叶又已失落去
辽远里，剩下灰色的长空一片
. c1 ]. A3 s' H6 [; w透彻的寂寞，你忍听冷风独语？

3 t9 Z) f" d/ K" u6 s* G 哭三弟恒
; M7 v# J! P% _$ f1 t. l( r——三十年空战阵亡

* F$ H6 [7 w4 o  B& C; M: C'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
来哀悼你的死；
- m% H2 w8 R+ B* l3 A1 j" R, n, F( U1 \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
6 d! v& A. k& |4 ^$ b/ l7 }. F简单的，你给了。
) J* p! a7 W# Q0 M( G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
: T1 q: h' y; i; z4 s8 `) Y! {) O: Y这沉默的光荣是你。
3 {; K) J% m; D' G
$ Y: ]5 M& B7 Z! M- h; k+ n* J假使在这不可免的真实上
+ J: Q" ]1 u+ U% u9 D# v9 r多给了悲哀，我想呼喊，
那是——你自己也明瞭——
8 X8 c9 @) R& c9 ?* Q因为你走得太早，
太早了，弟弟，难为你的勇敢，
机械的落伍，你的机会太惨！
) @. L6 r0 ~4 ~, m! m$ W
% `* Z% m1 ^5 I" v9 Z三年了，你阵亡在成都上空，
这三年的时间所做成的不同，
如果我向你说来，你别悲伤，
* U: E1 l3 C( y( U因为多半不是我们老国，
而是他人在时代中碾动，
我们灵魂流血，炸成了窟窿。
2 k* {; O4 z  s- M/ U8 ]1 P
+ m4 S* V$ G+ ^0 s6 M* ?& W$ O# \4 i我们已有了盟友、物资同军火，
正是你所曾经希望过。
  |  \& w* ^% J我记得，记得当时我怎样同你
4 ~( a1 N- I% ?: t9 a- U, l讨论又讨论，点算又点算，
7 F1 N9 O+ T9 n* m% ]每一天你是那样耐性的等着，
1 F: I, a+ i6 {1 C) n' i每天却空的过去，慢得像骆驼！
+ n1 C! c) [0 J3 _4 g* j
现在驱逐机已非当日你最理想
& u7 i+ J8 H  ~; W2 V2 x1 Z驾驶的“老鹰式七五”那样——
那样笨，那样慢，啊，弟弟不要伤心，
! {% _! l% z" u1 A你已做到你们所能做的，
1 u/ H+ X5 N# G! m: z% o别说是谁误了你，是时代无法衡量，
中国还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
" @( i0 Q) |# D3 x/ W+ b/ c1 c  q
( d# \5 c$ L+ A3 v: D! g弟弟，我已用这许多不美丽言语
算是诗来追悼你，
& n* u4 Q* l5 t2 \' z0 t6 ]; N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咙多哑，
+ |% ^4 H) D% h, ?1 n你永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 C* P5 g( Q, x6 b) s# ?青年的热血做了科学的代替；
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
+ O  U3 q& Q* N! B" I2 z" e
- M- T' }1 Q) H( I9 ~5 A1 Q2 B啊，你别难过，难过了我给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样想过了几回：
( S9 Q, A9 X$ q你已给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
也是一样，献出你们的生命；
已有的年轻一切；将来还有的机会，
+ y7 _' J& b. m) h5 N可能的壮年工作，老年的智慧；
9 o4 G) n" n8 {/ U; p% |, G# E* B
可能的情爱，家庭，儿女，及那所有
生的权利，喜悦；及生的纠纷！
你们给的真多，都为了谁？你相信
今后中国多少人的幸福要在
你的前头，比自己要紧；那不朽
# w" Y( R5 f# y1 \中国的历史，还需要在世上永久。
  A9 J7 b. O9 A* t, p4 G
4 C" x: }1 A  y你相信，你也做了，最后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为何我还为着你哭？
) b+ _1 Q: I5 F只因你是个孩子却没有留什么给自己，
小时我盼着你的幸福，战时你的安全，
今天你没有儿女牵挂需要抚恤同安慰，
而万千国人像已忘掉，你死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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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缓
! z' q7 P. Z" I7 A7 D0 `
当所有的情感
- h/ `6 O/ W( v' j都并入一股哀怨
如小河，大河，汇向着
无边的大海，——不论
; X% q9 Z6 H' ^0 n怎么冲急，怎样盘旋，——
$ H! Y- c" u$ R/ m- G那河上劲风，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几处逆流，
; Z  ^/ @2 b4 e1 g: o- I7 d* x* P小小港湾，就如同
7 P# H; G- w# b9 u$ ?+ {, ^: G那生命中，无意的宁静
避开了主流；情绪的
0 R% A1 \7 u% M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这奔驰的血液；
它们不必全然
6 l  p: t% \# n" D都去造成眼泪。
$ L2 J/ I: M3 c$ h* @不妨多几次辗转，溯洄流水，
任凭眼前这一切缭乱，
这所有，去建筑逻辑。
把绝望的结论，稍稍
迟缓；拖延时间，——
" o& ]4 }" `& A9 h拖延理智的判断，——
+ ?3 M: @0 C4 O8 j2 X, G会再给纯情感一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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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9 A6 O( [1 T5 B4 e& a9 ^ 八月的忧愁
. D/ m( y0 A- d0 T9 `1 u
; s2 ^2 g' A- |4 t4 S黄水塘里游着白鸭，
高粱梗油青的刚高过头，
9 _- u2 Q. _7 k7 ^这跳动的心怎样安插，
$ u, |% r) S7 j- H田里一窄条路，八月里这忧愁？

天是昨夜雨洗过的，山岗
照着太阳又留一片影；
! l- u- B' T2 p- ?/ g& o羊跟着放羊的转进村庄，
6 y+ b+ t7 p% ^6 ~' |一大棵树荫下罩着井，又像是心！
/ X; B( C; z3 o! w' `/ `
  F. `& }  J% }0 }# u  I从没有人说过八月什么话，
夏天过去了，也不到秋天。
! Y" a' ]. |: k5 u但我望着田垄，土墙上的瓜，
仍不明白生活同梦怎样的连牵。

雨后天

* i" `" {1 @* P我爱这雨后天，
% v, ~. A3 J$ Q) u这平原的青草一片！
0 ?/ G% j, \! a& V我的心没底止的跟着风吹，
风吹：
3 C+ G: |) ^' R0 M1 o2 P$ C, Z2 u吹远了香草，落叶，
吹远了一缕云，象烟——
' J0 o& G& p. v0 y8 K; j- M象烟。

3 D4 t8 \* }0 z) \) s2 M- ~2 X 无题
) F, k8 F6 _7 D& n0 T: Q
什么时候再能有
1 x9 F; U1 q9 P( o; N. `; t* W那一片静；
溶溶在春风中立着，
/ C5 g' K3 D, h2 F6 A2 k! O4 Z+ w面对着山，面对着小河流？

% @9 {) D& c! p- C& y; W什么时候还能那样
  d  M/ W2 Y2 B& j' g满掬着希望；
披拂新绿，耳语似的诗思，
登上城楼，更听那一声钟响？
; C4 G' G1 s3 Y2 [7 g! H9 x& Q
% P. A( k( r' e4 o5 i( y3 G7 R什么时候，又什么时候，心
才真能懂得
这时间的距离；山河的年岁；
9 w% z' c" n1 L7 u" t( n, m6 C昨天的静，钟声
昨天的人
怎样又在今天里划下一道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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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这秋天

这是秋天，秋天，
风还该是温软；
太阳仍笑着那微笑，
1 j# Q0 G; ]: r$ O/ D# R, {3 A闪着金银，夸耀
他实在无多了的
最奢侈的早晚！
$ O. s7 n( ~' K5 [/ j- e这里那里，在这秋天，
8 k5 {: Y1 Z! ^& f6 k: K; h+ V斑彩错置到各处
山野，和枝叶中间，
象醉了的蝴蝶，或是
  |, p: P$ @; b珊瑚珠翠，华贵的失散，
缤纷降落到地面上。
这时候心得象歌曲，
! D! y6 ^8 W1 U; L: D. h* ]由山泉的水光里闪动，
" r4 K. k. \  d$ L/ f浮出珠沫，溅开
+ w, S, [0 J# J5 }山石的喉嗓唱。
这时候满腔的热情
0 n1 C( Z' {0 L0 ^' H9 V5 K全是你的，秋天懂得，
秋天懂得那狂放，——
, X( E9 F5 {- j) i, p) k秋天爱的是那不经意
不经意的凌乱！

: J% q- L  r# Z  x. ]: |3 h; l但是秋天，这秋天，
他撑着梦一般的喜筵，
不为的是你的欢欣：
他撒开手，一掬璎珞，
- r. _1 z+ h9 L7 E一把落花似的幻变，
: o' a/ x: f: k. {1 k2 W, O还为的是那不定的
悲哀，归根儿蒂结住
在这人生的中心！
$ \- L( @" S1 ?一阵萧萧的风，起自
昨夜西窗的外沿，
摇着梧桐树哭。——
6 K: b$ o) _+ Z: O/ o起始你怀疑着：
荷叶还没有残败；
小划子停在水流中间；
0 g9 A" q8 \) X  }8 C夏夜的细语，夹着虫鸣，
还信得过仍然偎着
耳朵旁温甜；
5 g) [* L( r; |1 w$ w( |0 |但是梧桐叶带来桂花香，
. L8 Q+ ^, @/ ?已打到灯盏的光前。
; n# z. q$ \4 l3 r一切都两样了，他闪一闪说，
只要一夜的风，一夜的幻变。
% B+ j- A+ D" w- M  T& V" b# t冷雾迷住我的两眼，
: V' @3 u* X" S0 q& V) k) Q) v在这样的深秋里，
你又同谁争？现实的背面
3 `) P" r" p" S( V5 R* B5 g是不是现实，荒诞的，
果属不可信的虚妄？
疑问抵不住简单的残酷，
  u5 r% W- B" v# L" n再别要悯惜流血的哀惶，
0 g5 l* y: u2 b. c1 n趁一次里，要认清
* Y8 u2 C. T2 d4 [造物更是摧毁的工匠。
$ X/ v% N' K" A信仰只一细炷香，
. R" X& Q& p  A" H& z) W6 @那点子亮再经不起西风
; `1 e+ X+ ?# c2 Z沙沙的隔着梧桐树吹！
如果你忘不掉，忘不掉
那同听过的鸟啼；
同看过的花好，信仰
该在过往的中间安睡。……
! z4 I( w% ]5 b( d( ~7 |, l秋天的骄傲是果实，
不是萌芽，——生命不容你
不献出你积累的馨芳；
交出受过光热的每一层颜色；
点点沥尽你最难堪的酸怆。
7 ~, m1 L# y" P0 k, a这时候，
切不用哭泣；或是呼唤；
4 V5 ?0 s& V4 r8 S4 N1 \更用不着闭上眼祈祷；
（向着将来的将来空等盼）；
7 w* M; I/ u" x  ^& W/ E8 K只要低低的，在静里，低下去
已困倦的头来承受，——承受
8 H3 V, K- @+ l9 {  }  a这叶落了的秋天
$ z. a0 D6 E5 [! O0 ]听风扯紧了弦索自歌挽：
这夜，这夜，这惨的变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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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祖国

仰望…………